今年奥斯卡颁奖时，安东尼·霍普金斯没有出席洛杉矶的颁奖典礼，也没有在伦敦的BFI卫星颁奖现场。后来通过Instagram透露，霍普金斯当时正在祭拜他父亲位于威尔士的坟墓。失去，是贯穿影片安东尼最大的恐惧。
通常情况下，如果形容一部电影“混乱”，大概不是什么褒奖之词。这部获得今年第93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和豆瓣年度冷门佳片榜首的电影，就如其导演佛罗莱恩·泽勒在接受一次采访时所说的那样：这个故事就像一个迷宫，而观众就在迷宫里面。诚然，这看似错乱的记忆、时间和空间，可能在观影之初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让人有一种混乱的视感。但这部影片最让人能感同身受之处，恰恰就在于其混乱的视感。也正是这种混乱感，让观影者以第一视角去一点一点地体会到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日常，一次一次地感受疑惑、迷茫、混乱，从而获得超强感官的代入体验。因此，有必要挖掘这种超强感官代入体验的缘由。
一、演员精湛演绎的激发该片由曾以《沉默的羔羊》获封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安东尼·霍普金斯饰演父亲，由凭借《宠儿》获封第91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奥利维娅·科尔曼饰演女儿。影帝影后强强联手，为我们展现了一个老人眼中错愕和惋伤的世界。
其中，本片中的父亲名叫“安东尼”，也是演员安东尼·霍普金斯先生自己的真实名字，电影中他向医生报告自己的生日是1937年12月31日，而演员安东尼先生的真实生日正好也是这一天。今年奥斯卡颁奖时，安东尼·霍普金斯没有出席洛杉矶的颁奖典礼，也没有在伦敦的BFI卫星颁奖现场。后来通过Instagram透露，霍普金斯当时正在祭拜他父亲位于威尔士的坟墓。戏里戏外，安东尼都和“父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影片从前到后，随着主角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变化，霍普金斯都有着层次分明的表达，老人从一开始的不服老，自负，见到陌生男人保持警惕，以及见到年轻小保姆时的兴奋劲儿，逗女孩时的魅力四射，花样百出，到怀疑女儿要抢他房子，出口伤人，都显示出他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随着角色因为记忆的错乱，一步步陷入困境，颤颤巍巍地思忖，他又将一个可怜的老人的孤独、孱弱、无助表演得淋漓尽致，霍普金斯以精湛演技完美演绎出阿尔兹海默病老人从外表到内心、从生理到心理、从感觉到感情的全面真实立体细腻的形象，再加上自己与角色相近的父亲身份和年龄状态，无疑为电影观赏增加了更多代入感。安东尼·霍普金斯精彩传神地将一个惊慌失措又不甘心被抛弃的老人表现得活灵活现，尤其是一名耄耋老人无助崩溃时的惨状，可以毫无悬念地激起人们心底的同情，引发人们的共鸣。
而片中女儿的表演也毫不逊色，忙碌独立，为照顾老父亲尽心尽力，承受着巨大压力却又无法改变现状，心疼父亲又心力交瘁，将一个孝顺的女儿对患病父亲的关怀和隐忍刻画得淋漓尽致，不禁让人心疼与叹息。
二、非线性叙事结构的赋予作为导演根据自己于2012年创作的同名舞台剧自编自导的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无疑是一部让人惊艳的杰作。原本以为这部影片会像《爱·慕》那样随着病情逐渐加重，平铺直叙地详尽描述罹患对这对父女带来的影响，但不管是找适合的看护、跟女儿和她丈夫对话，或者讨论是否要搬去养老院住，导演佛罗莱恩·泽勒却在这样的故事中选择有如《记忆碎片》《禁闭岛》般的非线性叙事结构。
记忆与现实交织，时间与空间被打乱，记忆倒错碎片化，这种非线性叙事结构赋予影片悬疑的色彩，甚至有些“烧脑”，但令人心痛的是，这种仿佛陷入漩涡般让人搞不清楚状况的错乱感，却是现实中普通人因无法抵挡阿兹海默病把生活变得一团乱的真实写照。导演通过精湛的场面调度和摄影语言，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次的时空变换和气氛塑造，明明再熟悉不过的家庭环境，可片中的“自己”每一次凝视都与记忆不同，不知所措地被迫接受当下情境，老人眼中的“世界”就这样真实地展现出来，观众在观影过程中混乱而痛苦的不适感，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到主角身上。观影过程中有多煎熬，现实中的父亲就有多痛苦。影片这种非线性电影叙事和角色心境互相呼应、完全融为一体，丝毫没有任何炫技感地让观众透过带有悬疑氛围的故事，有如身临其境般地进入角色的内心世界。有媒体甚至评述这部影片达到了连被誉为经典的《记忆碎片》都没能达到的极高层次。
电影的最终目标或许是希望透过这个故事以及片中刻意把时间线多次打乱的非线性叙事手法，来让观众们（尤其是家中有患此病长辈的观众）有更强的代入感，以此真正了解患病者面对所认知世界的逐步崩塌，却又对此感到无力的绝望处境，从中学会包容、体谅和保持耐心，并给那些依然不愿放弃的照拂者们一个最大的肯定，相信影片暗含的同理心可以触发深刻的共鸣和更强烈的代入感。
三、“老去”和“失去”主题的生发我们伴随安东尼，一同经历日渐恶化的病情。同时我们也知道无论他病得如何，即使露西不在，他也会梦见他和露西最后的时刻。他很享受劳拉的陪伴，因为这唤醒了他对露西的记忆。在影片中，安东尼多次恳求女儿安妮和他在一起，他停下来感激安妮对他所做的一切。这所有的原因只是他潜意识中想要紧紧抓住他生命中还依稀记得的爱。虽然表面上他说自己记忆力超群，他说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然而实际上他慢慢意识到自己正走向难以挽回的破灭。安东尼有时候会对保罗恶语相向，因为他的潜意识中认为保罗这个人正在从他身边夺走他珍贵的东西——真正的关心和陪伴。当他终于发现并在内心中承认自己的问题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亲手毁掉女儿的生活，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无法再以正常的理智面对生活，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态度皆来自于自己错乱的认知。
安东尼被扇巴掌的这一幕描绘得多么令人心碎，或许是他在养老院遭受到比尔不公正的待遇，或许是他在女儿前夫詹姆斯家的那一夜，被詹姆斯的话语触到了最敏感的深处。总之，他试图停止这一切，但是他无能为力。虽然心里想抓住生活中所有真实的东西，但他不得不面对的真相是他越努力，他的脑海越是让他抓住的是错误！他正受到思维牢笼的惩罚，他无法再坚持维护自己尊严的面具，任由它肆意瓦解。
安东尼擦干女儿安妮的眼泪，是他作为父亲最正确，也是最让人心痛的行动。放手安妮，放手所有他认为可以抓住的叶子，在人生最后的阶段，接受生命的循环以及不可避免会有所失去的心碎事实。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影片最后哭得像个婴儿一样，感觉自己忘了自己是谁，感觉身上的叶子都快掉光了。失去，是贯穿影片安东尼最大的恐惧。他不能失去房子，不能失去亲人，不能失去带着尊严的自己。他害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就真的会一丝不挂了。护工凯瑟琳在影片最后抱着安东尼，说出了最重要的话：“外面阳光明媚，我们得趁着天气晴朗的时候去。我们得抓紧机会，因为天气这么好的时候，它不会持续太久。”能不能充分欣赏和享受我们所拥有的短暂时光，是影片想要传达的深层主题！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说，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是安东尼的故事，可是何尝不是你、我和我们的故事。我们都不愿被困在时间里，可时间又曾饶过谁？诚然，我们终将老去。可是无论在什么阶段，我们都在体验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去运用我们的思想、宣泄我们的情感，去欣赏去学习去增加生活愉悦的深度。我们终有一天会老去，但并不意味着我们无法保持年轻。我们可能有一天会失忆，但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忘记重要的经历。愿我们在这场时间游戏中，都能找到自己的土地，向着最蓝的天空，伸展出最精彩的碧绿。
文|张秀娟
编|肖洋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
（该作品为2021年度“湘观影”“光影铸魂”“光影育人”影评征文比赛二等奖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