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大爷年轻时误入土匪阵营,点土炮时震聋了双耳。站在我家大门外的聋大爷渔网和鱼篓堆放在地上,正在往腰间缠他的皮鞭。这皮鞭是聋大爷的宝贝,好几次我想耍耍,他都不许。我连忙捡起鱼篓,挎在自己肩上,再去抱渔网,聋大爷弯腰把网提起,一下甩到肩上,大踏步向前走去。聋大爷能根据一个气泡、漩涡或者水草的晃动判断是否有鱼,准确下网。聋大爷把第一网拉上来,涮涮水,开始熟练地"捡网"。

周六下午,我在村口遇见了聋老六,就朝他大声喊:聋大爷!明儿个带我撒鱼吧?
聋大爷先把脑袋抖颤着向左拧了大半圈,再向右转回来,使劲回复我三个字——打棉花?
我抬起双臂做了一个撒大网的动作,再朝他举起右手中指。聋大爷看懂了,连连点头:好——好。
聋大爷年轻时误入土匪阵营,点土炮时震聋了双耳。后来就自己琢磨了一些手语,以方便与人交流。大拇指表示现在,食指是昨天,中指是明天;巴掌表示可以,拳头行了,五指撮在一起是失败或者不行。
爹说过去土匪传递消息都用手语,这种发明后来被军人用到了战场上。爹还说聋老六要不是后来逃离了土匪窝,又给刘邓大军当向导,端了匪巢,解放后他就挨炮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梦乡,突然被啪——啪——两声清脆的鞭响惊醒了。我知道是聋大爷在叫我出发。我翻身起床,用最快的速度穿衣穿鞋、背上布包、操起竹篮,冲出门去。站在我家大门外的聋大爷渔网和鱼篓堆放在地上,正在往腰间缠他的皮鞭。
这皮鞭是聋大爷的宝贝,好几次我想耍耍,他都不许。我连忙捡起鱼篓,挎在自己肩上,再去抱渔网,聋大爷弯腰把网提起,一下甩到肩上,大踏步向前走去。可以看出他对俺的出发速度还算满意。
大清早,谁家的一群鸡早早出了窝,争先恐后地奔向村外;一黑一白两只土狗弓背收腰,准备朝我俩吠叫,待看清了聋大爷和他肩上的渔网,便转身跑了。树上的麻雀叽喳喳乱叫……
村东南二里有个一两亩水面的草蒲塘。聋大爷绕塘三圈,没有下网,摇摇头向南走了。我心里暗暗咒骂那些闹鱼的混蛋,除了村里的养鱼塘,野外的水面都被他们用农药闹遍了。这样下去怎么行?野生鱼都快绝迹了。
聋大爷走的是军人步伐,我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向南三里,来到潘港,我们这才开始下网。活水里撒鱼得有充足的经验,不然就是枉搭工。聋大爷能根据一个气泡、漩涡或者水草的晃动判断是否有鱼,准确下网。聋大爷把第一网拉上来,涮涮水,开始熟练地"捡网"。他用最快的速度把网拉拽了一遍,抖去网里的乱草、树叶、田螺、河瓢……
顺势把两条半乍长的鲫鱼扔到我挎着的鱼篓里。我弯腰把大小田螺还有虾和泥鳅捡到手提的竹篮里,把小鱼、河瓢扔回水里。我们爷俩经常结伴撒鱼,各取所需:聋大爷只要大鱼,虾、螺、泥鳅、黄鳝是我的,小鱼则放生。
第二网收获了一堆田螺,几条河虾,还有一只碗口大的老乌龟。聋大爷网还没有拽一遍,看见了龟,他直身、提网,“噗呲"一脚将龟踢到水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捡螺和虾,一边忙着祷告:老天呀,下一网可别再有龟,再有,今天的撒鱼就得结束了。聋大爷说乌鱼是鬼,龟鳖是仙,如果连续两次撒到它们,就得停手,否则不吉利。
接下来几网还算顺利,聋大爷收获好几条筷子长短的鲫鱼;我得了两条粗壮的黄鳝,虾、螺和泥鳅装了半篮子。日上三竿,我们要吃早饭了。爷俩坐在一棵大柳树下,聋大爷打开腰包,拿出烙饼、咸肉还有腌笋干;我从布包里掏出炊布包着的两个秫面贴饼,一个咸鸭蛋,一个大蒜头。
正在大嚼烙饼的聋大爷瞅着我手里的两个黝黑的秫面锅贴,突然说:两个老鳖靠河沿!
我突然悟起大爷的忌讳,慌乱地把两个饼子掰开来:不是鳖盖,不是鳖盖,是破鞋底子夹咸菜!
不知道聋大爷是否听明白我的解释,看着我的窘态,他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焦黄的大板牙。
我一边吃着自己的干粮,一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军用大水壶,拧开盖子,递给聋大爷。他却摆摆手拒绝了。唉,不管干多重的活计,从来就没见聋大爷喝过水。
我把饼子、鸭蛋连同大蒜一扫光,又喝了大半壶开水。大爷吃光了烙饼,小心地把没吃完的咸肉、笋干裹好了,塞回包里,然后解下腰间的旱烟袋,烟锅子攮进烟丝袋里,装满了,用大拇指摁紧。我早有准备,拿出火柴,帮他点火。
聋大爷眯着眼睛,吧嗒吧嗒吸着了旱烟,站起身,提起渔网就走。我掂着篮子、背着鱼篓吃力地跟在后面。现在我开始只收大田螺不要小的,不然,马上篮子就盛不下了……
日头斜对着左肩,大约是十点吧,聋大爷撒下了最后一网,真是太惊喜了,竟然网到一条二三斤重的红鲤鱼。野河里撒到鲤鱼的机会实在不多。聋大爷两只眼睛再次眯起。他兴奋地一边收网一边吼开了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浪曲子:吆郝郝——对面的小娘们你不要走,哥哥的烟袋你吸两口……
我捡起小田螺笑着扔他,他把湿漉漉的渔网背上肩,再从我肩上卸下沉甸甸的鱼篓子背在身后,大踏步地回返了。
经过我们的小学校,聋大爷突然转身进校园。校园里住着我的班主任朱友元一家三口。朱老师不在,师母和女儿小雨正在剥蚕豆。他们住室门口有一个压水井,我们给一个大木盆里压满了水,聋大爷把红鲤鱼和四条大鲫鱼放进水盆里。红鲤鱼欢蹦乱跳,小雨抱着她的小狗咯咯地笑。
“大妹子,今儿个收获。您身体虚,待会儿朱老师回来,让他给您宰鱼炖汤喝。"
聋大爷迈着他军人的步伐走了。朱师母说了一串子感谢的话,估计他一句也听不见……
作者简介:高亮,笔名淮草滩,河南省新蔡县人。驻马店市作家协会会员。职业教师。工作之余徜徉在诗书文字间。(来源:“乡村字典”微信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