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奶奶分别在2013年5月和2017年7月离世。父亲隐约觉察到了母亲病的严重性,决定带她到徐州市的大医院给母亲看病。母亲知道父亲要把牛卖了给她看病,坚决不同意,父亲和母亲因为卖牛两人吵了好多次。已是深夜,月上树梢。在大巴到达徐州市时,母亲的情绪显得很好,看着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母亲惊叹城里竟然有那么多的人还有那么多的汽车。我当然同意,并提议一家三口合影留念,谁知母亲却坚持一个人照相。

口述:张先印
整理:刘旭
我来自苏北的一个偏僻村庄,母亲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在我的记忆里,她每天和父亲都在无休止地忙碌,但辛劳的付出,并没有给家里的生活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2006年的夏天,父亲去镇里干活时,在一处路口,不慎与一辆疾驶的三轮车相撞,导致右腿两处粉碎性骨折,从那以后,落下了病根,无法再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转而在家里养牛。
爷爷和奶奶常年生病,且奶奶因为脑溢血后遗症卧病在床,父母的收入,大多花在了医院里。因此,我家也成了村里最穷的家庭,记忆里,我和弟弟从小就穿亲戚们送来的旧衣服。
爷爷和奶奶分别在2013年5月和2017年7月离世。从疲惫和悲伤中缓过劲来的父母,决定好好积攒一些钱,供我和弟弟读书。
2020年的8月,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含着眼泪对母亲说:“咱们贫穷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
只是生活的节拍,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命运的缰绳,有时也无法握紧。
从2021年9月底的秋收开始,母亲经常说她肚子疼,可父亲没把母亲的病当一回事。农村人皮实,谁还没有个头痛发热的,常常想忍忍就过去了,包括母亲自己也把自己的病没当一回事。
庄稼收到家里之后,那天在院里晾晒粮食的母亲,疼得直不起腰来,父亲看见了,担心地对母亲说,要不哪天抽空到医院检查一下?母亲忍着痛不以为然地说,没事,大惊小怪的,死不了。
而父亲也没引起足够的重视,母亲看病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其实说白了就是穷,那时我上大学的费用,大半是给亲戚和乡邻借的,而且读了高一的弟弟,开支也渐渐大了起来,家里根本没有钱给母亲看病。
母亲的病似乎越来越厉害,刚开始肚子疼的时候,她就到村里的诊所挂盐水,配了一些止疼片,最初似乎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渐渐地,母亲肚子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直到2022年的2月26日,母亲疼得竟晕了过去,父亲这才慌了神。他急急地把母亲送到镇上的医院。检查过后,医生告诉父亲,这样的病他们看不了,建议到大一点的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父亲隐约觉察到了母亲病的严重性,决定带她到徐州市的大医院给母亲看病。可看病是需要钱的,父亲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到处借钱,由于我读书时,借了很多亲朋好友的钱还没有还上,几天下来,父亲才筹了4500多元。
父亲知道,这点钱是无法走进市里的医院的,万般无奈之下,父亲把主意打到我们家里的那头老黄牛身上,老黄牛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母亲知道父亲要把牛卖了给她看病,坚决不同意,父亲和母亲因为卖牛两人吵了好多次。
一向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父亲,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那天他们两个人再次因为卖牛的事吵了起来,母亲难过地哭着请求,说将来还是留给儿子用吧,但父亲还是斩钉截铁地说:牛,一定要卖!
父亲怕母亲知道,他事先联系好牛贩子,在2022年3月1日那天凌晨,就偷偷地起床牵了牛,摸黑往镇上去。但是父亲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出门,母亲后脚就跟了上来。母亲站在大门口,默默地看着一人一牛消失在黑暗中,无助地在漆黑的夜里嚎啕大哭。
临近中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父亲的神色很不好。
父亲怔怔地走进院子,首先来到牛棚前,牛棚里空空如也,牛槽里还有好多牛吃剩的草料。父亲默默地一个人在牛棚前站了半天,手中的缰绳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没有了牛的缰绳如一条死去的蛇,软塌塌地爬在地上了无生气。
父亲转身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愁云密布,并且还挤出了一点点笑容。
母亲说,回来了。
父亲说,哦。
父亲问,今天好点了吗?
母亲风轻云淡地说,好多了。母亲口中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皱着眉头不由自主地用手按在肚子上。
父亲说,那就好。
两人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屋子里突然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那寂静里有无奈、忧愁、痛苦等等各种因素,如同毒蛇一样缠绕,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牛卖了,父亲带着母亲到市里的医院,父母原来是想瞒着我的,但小姨告诉了我关于母亲的病况,于是,我连忙从学校回家。
回家当天晚上,我一夜都没有睡好,乱七八糟地做了好多梦。
记得最清晰的是,我梦见我们家的房子塌了,母亲被埋在里面,听见母亲一声声的呼救声,但是看不见母亲。我哭着用手刨压在里面的母亲,我刨啊刨,手指头都出血了,就是找不到我的母亲……
醒来后泪水把枕巾都打湿了,心怦怦乱跳。发现父亲也没有睡着,他披衣而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母亲过一会儿就翻一下身,大概她也没有睡着。
已是深夜,月上树梢。有风从窗前走过,树影在窗户上舞动。
那天晚上,对于父母和我来说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父母和我五点多钟,就早早地来到镇上,那是唯一的一班通往市里的车。
在大巴到达徐州市时,母亲的情绪显得很好,看着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母亲惊叹城里竟然有那么多的人还有那么多的汽车。城里的路好宽敞好平坦,城里的楼好高好高。
母亲对父亲说,他们住那么高的楼,每天爬楼肯定非常辛苦。
想想,真替母亲的悲哀,她生在农村,嫁在农村,一辈子辛辛苦苦,没有走出过一次老家的村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老家是小镇。她竟然不知道上楼不需要爬楼梯,是有电梯可以坐的。
看见母亲有了点笑容,我也高兴起来,希望上天保佑母亲的病没有什么大碍。
我们做了核酸,结果出来之后,终于住进了医院。
可医生的话,还是一棒子把我打蒙了。到了医院后免不了又是一通检查,最后诊断结果出来,听到了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你母亲是直肠癌晚期.
我冲进洗手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看着镜子中面色苍白的自己心如刀割。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后,我匆匆地洗了一下脸,然后强装笑颜来到母亲身边,我怕离开母亲身边时间长了会起疑心。
母亲看见我问我,诊断结果出来吗?得了什么病?
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把目光转向别处,强忍着眼泪说,没事,医生说绞肠痧,吃点药就好了。
当时,我脑子里犹如一团乱麻,一切恍如在梦中,我多么盼望那就是我做的一个噩梦。可心中又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母亲半信半疑地又问,真的?
我故作镇定地说,娘啊,您看您,还不相信我的话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赶快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吧,医院可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填不满,再说你和你大大都来这里了,家里的鸡啊鸭啊狗啊猫啊,没有人喂,可不饿死了。
母亲一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啊!
父亲和我执意不肯,在我们的坚持下,勉强住了七天的院。那天下午,母亲在病房里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将床上的被子、枕头和水杯扔得到处都是,把里面搞得天翻地覆,同病房的人,也气得不得了。
母亲说,如果再不让她出院的话,她就不吃不喝了,因为账单上只剩下723块钱了。
我知道母亲倔强的性格,只好选择了妥协,让医生开了一些药,然后办理了出院手续。
那一刻,我望着母亲,心里充满了悲哀。我知道,是贫穷制造了这些悲哀。
出了医院,我带着母亲到市里的云龙湖转转,或许,她这是今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转了没多久,母亲就气喘吁吁,路过一个地方时,母亲看见那里有很多人拍照留念,立等可取,母亲突然提出了一个要求,自己也想照张相。
我当然同意,并提议一家三口合影留念,谁知母亲却坚持一个人照相。
母亲摆了好几个姿势,甚至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把头发抿得光光的,一丝不乱。
随着摄影师按下快门的声音,母亲把她的身影永远地留在桥上,那次照相,花了十块钱,母亲心疼地说,这要卖七八斤麦子了……
回家的日子,母亲的病情,仅仅靠着市医院配制的药和村医的点滴维持着。后来我找到了小姨和舅舅,又在她家里拿来5000多元,请了当地知名的中医,给母亲把脉开药。
几个月下来,母亲越来越瘦,昔日108斤重的她,如今最多也不超过70斤。
疾病发作的时候,母亲痛得大汗淋漓,就劝母亲,如果实在忍不住了,就喊出来,母亲苦笑着说没事,我知道母亲是怕我们担心着急。
6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母亲好不容易睡着,可没一会儿工夫就醒了,醒来后母亲说她梦见了好多人,说得都是一些死去的人,听得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父亲私底下就对我说,母亲的魂走了,让我给母亲叫魂。
漆黑的夜晚,我一步一叫,妈妈回来!
弟弟在后面答应着,回来了!
有几次,我疑心母亲就在黑暗的某个角落,流着泪看着我和弟弟,她并没有跟着我们回家。但我努力忍住没有回头去看,听老年人说叫魂是有禁忌的,叫魂的时候,只能专心致志的叫魂,不可以回头,不可以乱说话,不然魂灵是不会跟着你回家的。
我一声声地喊着母亲,希望母亲的魂灵跟着我回家。
悲怆的声音在黑暗传出老远,老远!
叫魂回来后,母亲情绪好了许多,得病以来第一次说她饿了。我们都很高兴,让隔壁的三婶给母亲做了她爱喝的面筋汤,但是母亲喝了几口,就又哇哇地全吐了。
我跑出屋子,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泪。母亲得病后,我从学校到家里来回了四次,在母亲面前,我一直不敢哭泣,但我的肚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泪水!
母亲的魂不知道叫回来没有,但我的魂丢了。
所有的不是迷信,只是万般无奈之下的一种期盼吧!
母亲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看见母亲痛苦的样子,我有时候就想,母亲与其这么痛苦,还不如走了吧。想过之后又骂自己不是人,哪有让自己母亲死的人。
母亲已经到了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状态,一次母亲清醒后,把我们都叫到她的身边。母亲给我们交代说,我们家欠谁家的多少钱,记得一定要还给人家。
人不能忘本,谁帮了我们,有机会一定要知恩图报。谁家欠我们的钱,不要催着要,人家有了肯定会还。并且交代我们,某某借了钱不要要了,那是个寡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勤劳、简朴、善良、懂得感恩的人。
在7月16日那天,母亲让我把她去市里看病时,在桥上拍的照片拿出来,看着照片母亲虚弱地说我,娃啊,你知道娘为什么要一个人照相吗?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母亲平静地说,俺其实在市里的医院,我已经猜到自己的病没得治了,照相是为了俺死后有个遗像,不然俺死后连个照片都没有……
母亲那天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她好像要把她一辈子没有说的话,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别说了!别说那丧气的话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粗暴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母亲并不生气,让我到她跟前,她摸着我的脸颊说:孩子,人都难逃一死,我别的不怕,就怕入骨的疼痛。要不,你明天还是去学校吧,免得影响你学习。
听着母亲这样说,我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因为,我的泪水实在憋不住了。
我发现,平时比较沉默的父亲,也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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