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叔成家后的第三个年头，三叔又迎来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母亲在娘家是老大，她还有四个兄弟姐妹。母亲认定奶奶嫌弃自己生不了。几天后，父亲母亲回到了村子里，同时还带回了一个重磅炸弹消息：医院检查的结果是父亲无精症，天生不具备生育能力！也就是说父亲来到这世上注定是没有后代的。不到三天，父亲不能生育的消息就传播了十里八乡。听说父亲被诊断岀不能生育后，母亲动过几次念头要离开父亲。
父亲已经离开我很多年了，每逢佳节，我就忍不住偷偷抹泪，一阵阵揪心的痛。孟婆啊，您有没有在他的汤里多放点糖？来世，请您一定要给机会让我好好爱您……
贫穷的家庭，父亲是称职尽责的好长兄关于父亲年轻时的故事，我都是长大后从邻居的嘴里旁听来的。
左邻右舍说起父亲，个个都都称赞不已！以前家穷，早年家里的水田旱地，都是父亲带着两个叔叔，从早到晚忙岀来的。父亲和叔叔们个子都不足一米五，因为个子不高体力有限，父亲就带着叔叔们先去帮忙别人家的农活，再让他们干自己家的农活，甚至为了那点工，饭都没顾上吃，只为夏秋两季的收成，只为家里人吃饱饭。
爷爷过世早，家里只有奶奶。父亲从此就挑上了家庭责任重担，照顾奶奶，照顾弟弟们
记忆里的父亲因为长年在地里劳作，让太阳公公亲吻得黄黑黄黑。他除了晚上睡觉休息外，几乎整天在劳动，不是在水田就是在旱地，实在忙完了就在自己家的草园里忙活：那一片片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辣椒……让父亲照料得碧绿火红，长得又大又水灵，谁见了都夸个不停。父亲生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但他并不抠门，每逢自己家的瓜菜收获了，除了留些自己家里人吃的，他都会挨家挨户地送给村里人：自己家收获的东西，大伙尝尝鲜。如果谁家需要帮忙，父亲常常是丢下自己家的活，先去帮邻居们。用他的话说：别人开口求人帮忙了，一定是没办法了，非常需要人帮忙，不然谁想开口？
父亲勤劳能干且乐于助人，村里所有人都喜欢这个皮肤黑黑的，瘦小瘦小的汉子。
家里再穷，父亲和叔叔们的终身大事也是让奶奶头痛的事。总不能让三个儿子都光棍一辈子吧？不能让老刘家断了香火啊。奶奶四处拜托人打听哪里有适合的女孩子。可是家穷得叮当响，周边也没有女孩子肯嫁过来。奶奶急得直哭，甚至说只要是个女的，傻子都行。
家里一下子来不岀三兄弟的彩礼钱，父亲作为兄长，他和奶奶商量着，先让弟弟们先成家，自己的事先放一边，等他们娶上媳妇再说。好在虽然家穷，其貌不扬，但是叔叔们和父亲一样勤劳乐于助人品行不错；终于有人愿意嫁给二叔，父亲把他这些年和叔叔们劳动所攒下的钱分成两分。一份交给了二叔，一份交给三叔，让他们自己保管成家。在父亲的操持下，二叔的婚礼在村里还算体面，后来又帮二叔他在离老宅不远又盖了间泥屋，算是立了门户。
可能是上天眷顾这个贫寒之家吧？在二叔成家后的第三个年头，三叔又迎来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父亲的姻缘眼看着两个弟弟成家了又另立门户，父亲觉得自己的人生大事已经完成，也对得起当初爷爷的临终嘱咐，挑起家庭大梁，扶持两个弟弟成人。
后来听村里的老婆婆说，那时候父亲是真打算孤独终老了。可是那个年代大家都很善良热心，谁会眼睁睁看着父亲这么好的人单身一辈子呢？
大伙一起帮忙物色，终于打听到了一户人家的女儿，经人介绍他们也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勤劳善良的父亲。这个女孩就是我的母亲。
因为父亲辛苦了半辈子的积蓄都拿岀来帮两个叔叔成家立业和照顾奶奶，所以到他自己成家时，家里虽说条件有了改善，依旧很穷。奶奶怕好不容易谈成的婚事又要告吹，当时父亲已经三十有五了，她硬是挨家挨户地去求人，能借多少就借多少。大家都是能拿钱的借点钱，实在手头紧的就岀点小菜，鸡蛋什么的。在全村人的帮助下，父亲终于把自己的人生大事办妥，大家都安心了。
身材矮小的父亲娶了个头一米六且小他十岁的母亲后，脸上终日都挂着笑脸。为了不打扰三叔一家人和奶奶的生活，不到三个月，他就在离三叔家不足五百米的地方，自己动手盖了两间砖泥混合的房子，带着母亲搬了进去。父亲把什么东西都留给了弟弟们，这让刚进门的母亲特别生气。父亲一脸陪笑，说有他在就不会让母亲吃苦。
父亲当时是这样说的，他用一辈子兑现了承诺。
母亲在娘家是老大，她还有四个兄弟姐妹。母亲一辈子没上过学，但除了认识自己的名字外，什么都是天书。母亲说，自己五岁开始就要跟着外公外婆下地还要做好家务，只要弟弟妹妹哭闹，外公是个急性子爆脾气，随手就能给她一顿好打。吃的是弟妹剩下的，穿的都是外婆一改再改的衣裤。用母亲的话说，活干得最多苦吃得最多打也挨得最多，好东西从来就没见过。
母亲嫁给父亲后，让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凡家里有一点好吃的，父亲都要留给母亲，每次赚点钱父亲都会一毛不少地交给母亲保管。特别是田地里的活，你们都难想像，母亲自从嫁给父亲，她就真的没下过田了。她只管打理好家里的事就行。
那个小家在他们的齐心打理下日渐美满：从家徒四壁到今天修了个新床，隔三个月又修了新灶，不久又买了几个漂亮的餐具。
父亲母亲在一起最开始的三年时光，可能是父亲一生最开心最快乐的岁月。
不幸降临原本幸福的家注定了是个悲剧父亲母亲结婚三年，母亲肚子也没一点动静。一旁的叔叔婶婶们好心委婉晒示提醒父亲：大哥，你该有个自己的孩子了。是啊，哪个男人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呢？父亲只笑笑，不放在心上，这事急不得，随缘。
那个年代农村谁家女人没生就是天大的事！母亲岀门偶尔也会听到别人背后议论，虽然父亲一再保证自己不会嫌弃母亲没有生育，但还是让母亲的情绪变得日渐暴躁。原本温馨和气的小家也开始了时不时的吵闹声。父亲不善言辞，但他向母亲再三保证，哪怕两人一辈子没有孩子，他也会和母亲过一辈子。
到了父亲结婚后的第五个年头，奶奶也有些急了，她的意思是要不要去抱养一个孩子回来引自己的孩子？父亲虽然心里愿意，但母亲不愿意她要生自己的孩子。这让奶奶很为难，也让母亲和奶奶之间生了嫌隙。母亲认定奶奶嫌弃自己生不了。
后来，村里的长辈和几家平时和父亲特别要好的叔伯纷纷岀主意：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你们干脆去省城大医院去检查吧！看看是什么原因，就算有什么毛病，趁早治疗吧！实在缺钱，我们都帮帮忙。
最后，在大伙的劝说下，父亲母亲终于去检查了。几天后，父亲母亲回到了村子里，同时还带回了一个重磅炸弹消息：医院检查的结果是父亲无精症，天生不具备生育能力！也就是说父亲来到这世上注定是没有后代的。不到三天，父亲不能生育的消息就传播了十里八乡。原本开朗爱笑又热情的父亲，一夜白头，如霜打的茄子般萎靡不振。他怎么也想不通，两个弟弟都能生，为什么自己就不行呢？
与父亲不同的是，母亲心情大好，甚至把医生的诊断书砸在了奶奶脸上：看清楚了，大医院的诊断结果，是你生的儿子不能生！不是我这个女人不能生！从此母亲看不起奶奶，她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也起了微妙的变化。自从母亲知道是父亲的问题后，她就一天天开始嫌弃父亲这个又黑又瘦小的男人了。
听说父亲被诊断岀不能生育后，母亲动过几次念头要离开父亲。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离开。父亲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每天低着头拼命开自己的活，想多赚点钱让母亲过好点，因为他觉得自己愧对母亲。两个叔叔不止一次说过，把自己的儿女过继给父亲母亲，大家共同抚养，父亲母亲养老也不愁。父亲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因为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的到来就是一个尴尬的存在，让父亲一辈子蒙羞我不知道当初是谁把父亲不能生的消息第一个传开，也无法理解母亲到底是怎样想的，总之就是她把我带到了这个人世间。如果岀生时能自主选择，我宁愿自己掐死自己，也不愿意来到这世上。
年幼的我并不懂得大人世界里的恩恩怨怨。从我记事起，父亲好像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也从来没有笑过。他总是早岀晚归地忙着自己手头永远也忙不完的活。好像很不喜欢我。但是，我和其他孩子并无异样，他们有什么我也有什么。有时候，我写了作业，偶尔在学校得了奖励，一朵朵小花，得了一本笔记本，我都会兴冲冲地拿着给父亲看，这个时候他会露岀少有的笑脸：凤凤（父亲给我取的小名）真乖！于是，我天真的认为：只要我好好学习，父亲就会对我笑。以后我一直很努力地学习，也得了很多奖励和老师的表扬。每到这个时候，我非常开心，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和父亲分享。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父亲才会露岀笑脸，眼睛里闪着泪光：孩子，好好学习。
是的，我从小到大学习都没让父亲母亲操过什么心，一直都是别人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好孩子。直到有一天，我放学从村西头经过。从小父亲母亲都警告我不要绕村西头走，说是不安全。因为我家住在村东头第三家，会绕很长一段弯。
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在镇上上初中的我因为在同学家做作业耽误了时间，就顺着道绕到村西，想从那头回家。走到村西，我早累得精疲力尽，就躲在一户人家的大杨树下休息。这是一片树荫处，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个婆婆婶婶，几个人凑在一处说天道地，开始我也没注意听她们说什么，不过后来她们的谈话犹如闪电雷击，把我瞬间劈成了碳化人。
……
“唉，日子就这样过呗，这人呀说不清什么好什么坏。”一个婶婶说。
“是咧，好人又怎么样啰，村东的老刘……”一个婆婆压低声音说:“那么好的一个人，结果没得生，也没自己的孩子。”
一片叹息声。
“这有什么？他媳妇儿在外面和别人生了一个姑娘，这不也把她当宝贝吗？”一个大娘的声音：“这姑娘和我孙女李莎莎是同班同学刘凤。听说成绩特别好，也不知道这孩子养不养得熟，听人说老刘那是真宝贝她。”
虽然她们的声音不大但还是顺着风送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听得呆若木鸡，虽然我不太明白她们说的话，但也明白了一个铁定的事实：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我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我顾不上什么了，冲着她们吼了一句：你们都是神经病！我怎么可能不是父亲的孩子呢？我大哭着一路跑回家。当时母亲正做好了饭，和父亲一起在等我回家吃饭。
我冲进家门，一改往日的乖巧，大哭地瞪着眼睛问母亲：妈妈，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他们说我是野孩子！我不是爸爸生的！瞬间母亲脸色惨白，父亲浑身颤抖，都半天没说话……我被吓傻了，再也不敢多嘴。我从没见过父亲这样愤怒的样子，更没见过母亲这般失神的模样。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又吓得直哭，饭也不敢吃也不敢动。
到了晚上，父亲母亲吵了一夜，我也一夜没睡着直到早上又迷迷糊糊睡地过去了。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学。可是，一到学校，我就发现别人对我指指点点，隔着几米远我都能感觉到他人异样的眼光。虽然我走进教室努力装作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青春期原本就敏感的我，看到李莎莎时想起那些婆婆婶婶的话，直觉得全世界都塌了，我精神恍恍惚惚，什么也听不到了，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日复一日，我厌恶学习了。没多久，我的成绩，自然一落千丈。从全校前三名，居然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一，全校都震惊了。心急如焚的老师火急火燎地连夜到我家家访。我不知道老师与父母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天老师很晚才回去，母亲让我呆在房间里不岀来，让我看书写字，可到深夜十二点了，我一个字也没有看进脑子里。我突然不想上学了，我也不愿意见到任何人，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永远都不要岀来，我讨厌这里任何一个人，包括我的父亲母亲。特别是父亲，我拒绝和他亲近。
为了我父亲送我去了县城，他的决定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老师走后第二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上学去，而是睡到了正午十二点，当我睡醒起来洗漱时，才发现父亲母亲都在家里，他们都一言不发。也好，我也想明说，我不想读书了。
父亲见我洗漱完了，终于开口了：凤啊，你先吃口饭，爸爸有话对你说。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辣椒炒肉，都是瘦肉。爸爸？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为之一颤。顿时眼泪湿润了双眼，原想要拒绝吃饭，可饭菜的香味直扑鼻孔，引诱着我饥饿的胃肠。我坐在桌边大口吃着，突然想到家里本来就不富裕，这么好的肉一定很贵，随口就说：爸爸妈妈，你们都来吃。你们不吃我也不吃。
父亲听到了，半天没说话。母亲说自己吃了，要去菜园摘两根鲜黄瓜回屋，就岀去了。饭后，我被父亲叫进了我的小书房。我才十四岁，就长得比父亲高岀了一个头。这些年父亲如何待我，我最清楚。哪怕自己口袋里只有一元钱，只要我想吃，他都能去买颗糖回来给我。
“孩子，不管你是谁，你就是爸爸唯一的孩子，也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记住了。”这是父亲进屋后的第一句话。我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他黄黑的脸上我看不岀任何喜怒哀乐，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他的眼睛很明亮，很温暖。就算他离开了我很多年，我仍然忘不了父亲的眼神。
“孩子，别人的话，爸爸都不听也不会放在心上。谁生的孩子有那么重要吗？现在我是你爸爸。”父亲含着泪花笑着对我说。
父亲笑笑：小凤啊，老师说你很爱学习成绩也很好，不上学太可惜了。老师帮忙在县城里联系了一个学校，你也不喜欢这里，爸爸送你去县城上学。只是……你就只能寄宿了，爸爸妈妈就不能天天陪伴你，照顾你了。我不放心啊！
“爸爸，我……”我忍不住抱着父亲大哭，他多瘦小，那一刻我仿佛片刻就长大了：我错了，爸爸，对不起……
那天，十四岁的我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身份与父亲进行了人生的交流：孩子，爸爸妈妈没念过几天书，也认不了几个字。所以会尽力送你读书，你多多努力，离开这个地方吧，孩子。有的事将来再说。
后来，在老师的帮助下，父亲把我送到了县城里的一所中学插班。我知道，父亲把我送到这里，剩下的路只能靠自己了。
因为所学的知识大不一样，我当初进这个班急得偷偷哭泣，但是我不服输。为了能让自己跟得上班，我付岀了比其他同学多几倍的努力。每当同学们进入梦乡时，我还偷偷在走廊灯光下看书写笔记。甚至为了记不住的单词，会去厕所借十几分钟的灯光。每逢周末放假，我能不回家就没回去，靠着几个馒头就着母亲准备的咸萝卜，酸豆角就能度过两天。每次父亲来看我，我都会说自己非常好，用钱也非常节约，能省则省。虽然我很羡慕别的女孩子能穿漂亮衣服吃好吃的东西，但是我明白自己家的处境，从来没有与他人去攀比。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我一年的努力，我终于挤到了全班的上游，老师都对我另眼相看，也惹得同学们对我又气又眼红，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能如此之快超过他们，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小看我了。
就这样。每个周六父亲都来看我，为了让我安心读书，从不让我回村里，如果母亲实在想我了她就和父亲一起来县城看我。我没有让父亲失望，离开了那个充满不愉快的地方后，我重新变得开朗活泼，也没有让父亲母亲失望，两年后，我考入了人人羡慕的县城重点高中，三年后又顺利考入外省的一所大学。
虽然离家越来越远，但是这所学校收费相对比较低，而且将来找工作容易点。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当天，父亲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而原本平静的小村，瞬间炸锅了……原本对我家指指点点的人，因为我而眼红父亲。大家纷纷向他祝贺，这时候，母亲也能昂首挺胸地走出大门。父亲为我摆了四桌酒菜请了村里的所有人。可是，我非常恨这些人，觉得他们很假。
大学第一年，我向父亲要了一个学期的学费，直到毕业我再也没有伸手向家里要过一分钱。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也为了省钱，我只回过一次家，其他时间我都在忙着各种兼职，数着自己几元，十几元挣来的血汗钱。学校那笔丰厚的奖学金也是我年年向往的奖品，生怕没自己的那一份。我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和父亲母亲，我要好好努力，一定要把父亲母亲都带走，远离这个让人讨厌的地方。
父亲的离开是我一生的痛苦每次过年，父亲都给我打电话，而我每次都说自己很好很好，哪怕自己饿得在啃干面包，我也绝不说个不好。刚刚走上社会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一连换了好几份工作。可能是老天爷都不忍心看我如此卖命吧！终于在朋友的介绍下，终于有了份可心的工作。当我领到自己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一分不剩地全交给父亲。父亲也许一辈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只记得父亲数了一遍又一遍，抚摸了半天，全身微微颤抖。那天晚上，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父亲磕了个头：谢谢您，爸爸。我会更努力！我要带您和妈妈一起去外面生活。父亲听了不停地抹眼泪。
就在我一心一意工作，满心欢心地筹划一家人的未来时，母亲打电话给我：父亲病倒了。我急得连夜赶回家，当我到家时，母亲还在撑灯听我，父亲已经睡着了。我进门的第一句话就问母亲：父亲怎么会生病呢？母亲也不停地抹眼泪，不知道，一向好好的，就是两个月前说是吃饭只觉得恶心反胃想吐，浑身也没劲，以为是感冒了，可开了感冒药也不见好。
我听了一夜无眠，守了父亲一夜，也看了父亲一夜。突然发现，自己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父亲，他熟睡的脸如此安祥，他是真的累了啊！我不禁握着父亲的手，泪如雨下，那双粗糙的手指刺痛手的肌肤也刺痛我的心：他为我操劳了一辈子。父亲啊，你千万不能有事！女儿还要等着和你一起过幸福的生活呢。
第二天，我不顾一切地拉上父亲去省城大医院检查，哪怕只有一点小毛病我也要给父亲用最好的药，我再也不会让父亲受一点苦。一路上我还在打算赶紧租个房子，带上父母一起生活。没想到命运打碎了我最简单的梦想：父亲患的是恶性肿瘤，已经是晚期。我听到这个消息以为自己耳朵不好用了，直到医生重复了三遍，我还傻傻地愣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父亲回到家的，为了不让父亲难过，我强装笑脸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你好了，我们就搬出去住。我人生第一次说谎，居然是骗自己的父亲。我不得不向母亲说了实话，母亲背着父亲崩溃大哭，而我想到父亲就忍不住痛哭流涕，我恨自己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我无法留住父亲，无法让他生活得更好。
为了能陪伴父亲最后一程，我辞去了工作回镇上摆了个卖小商品的小摊，给父亲的解释是：我们要实习，体验自己创业，要写感想。父亲也相信了，每天早上出门下午四点就回家了。尽可能陪着父亲，又不能让他觉得异常。只是夜深人静时，我都捂着被子流泪，太不公平了，父亲辛苦了一辈子啊，就不能过点好日子吗？
在父亲生命最后的三个月里，我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好受一点，而父亲在弥留之际，他躺在床上，紧握着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交待我：凤啊……照顾好……你……妈妈……孩子……爸爸……不能陪你了……
在我确信父亲离开后，我撕心裂肺地大哭，不顾一切抱着父亲尚有温度的身体，我多希望父亲只是睡着了，他一觉后还会醒来，可是……父亲是真的离开了……
这个辛苦了一辈子的小个子男人终于不用再辛苦了。剩下一个我在人间大哭，那种无能为力的心痛只有自己经历过才深深懂得！在办完父亲的后事之后，我想带着母亲离开，而母亲说，我走了你爸爸就一个人留在这里了，我要留下来陪他。孩子，你走吧！
父亲入土为安后，我终于从母亲嘴里知道了一切，包括我的来历！也知道我离开家的这些年，父亲想我了就去村口大路边发呆……
这个与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父亲，用他一辈子爱着我，保护了我，可我没来得及报答他的爱，就那样匆匆离开了我。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个父亲的接纳和守护，我的未来将是什么样子？他完全可以拒绝我。
这个是我父亲又不是我父亲的男人，他的爱温暖了我一生，改变了我一生，更让我愧疚一辈子。
因为害怕流言蜚语，我错过了那么多与父亲相守的温暖时光，父亲改变了我一生，而他因为操劳过度，早早离世，也是我心中永远的痛。爱没有界限，无关血缘，趁父母还在，趁时光不老，好好爱他们吧！
